九笔君

《破晓》第五章

第五章



       既然知晓了一切,王耀心里那把焦躁的火反倒被浇灭了,像是认了命一般。实际上,他不需任何打探,就能凭国器的直觉感知到联军正朝京城逼近,义\和\团所谓“二十万义民”到底拦不住他们的脚步,京城被攻破不过是早晚的事了。他也知道,太后随时会带着皇\帝和他落荒而逃,把无辜的皇城和百姓留给帝\国\主\义的铁蹄。纷沓而至的洋鬼子会把紫\禁\城洗劫一空、付之一炬,然后站在废墟旁肆意嘲笑他的懦弱无能。


       一切就像咸\丰十年间发生的那样[i]。历史何其相似,又何等残酷。他只不过是西太后手里的阶下囚,摆着国之器的名号,能改变得了甚么。


       王耀已无心授课,怕学生看出他的异样才维持着上课的章程。白天他一篇接着一篇布置文章下去,等学生写完,他就拿起来粗略地翻阅,再不痛不痒地评价一番,课一结束,立马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他没有想到,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愁云和紧缩着的眉头都被某个有心人看在了眼里。更没有想到,这个有心人会在八月的一个下午,扔下写了一半的文章,跪在自己面前,求王耀把这几月发生的事都告诉自己。


       如果苍天允许,王耀永远不想与自己的学生谈论这些。丧权辱国之恨,让他和那群当权者承担便是。百姓手里没有实权,凭什么要他们陪着遭这样的罪。生在这样的时代,已是他们的不幸了。王耀被学生的这一招杀得措手不及,本想说些什么搪塞过去,终究还是屈在那双十五岁少年的眼眸下,它们的主人怕是已经担惊了好些日子。王耀在那汪泛着粼光的清泉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中陡然一凉。国难当头,同为笼中鸟的他怎忍心让自己的学生也承受那种被蒙在鼓里的痛苦。


       王耀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把他所知道的一起都说了出来。王曜没有插话,似懂非懂地听着,放在桌下的双手绞在一起。他说完,学生垂下眼,低头默默寻思了一阵,然后狠狠地抿了抿嘴,像鼓足了毕生的勇气那般对王耀说道,“哪天洋人杀进来的话,我会抵上自己的性命来保护先生!”


       王耀一时愕然,他没有料到自己说出真相竟会起到这样的作用。


       他倏然厌恶起了自己。兴许,他只是怕在他的子民面前丢脸。他们把王耀奉为神明,向他祈求太平盛世,几乎看作一个信仰。王耀也以为自己曾对得起这份信仰。现如今,要他去告诉他的子民,你们所信奉的泱泱大国已是大厦将倾,任人宰割了,让他如何开得了口!


       此时,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被他骂作愚昧之徒的拳民是否也像他的学生一样,明知自己绵力薄材如飞蛾扑火,也要从洋人手下保护这个繁华不再的国家?一阵无名状的战栗袭击了王耀,他努力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对学生扯出一个勉强的苦笑。


       “傻小子,你忘了我是不怕这些的,即便是洋人的枪炮也伤不到我。”


       “万一被伤到了怎么办?先生既然与国运息息相关,我就绝不能让先生有半点闪失。更何况,我被带到宫里来做替身,不正是为了今天?”


       见他这样固执,王耀不由地慌了,“不,那只是我犯下的一个错误!我不需要——”


       他的话语未完便戛然而止,脸色随即变得煞白,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猛击了一下,传来钻心的疼痛,他痛苦地俯下身去。王曜第一次见他这样,惊得说不出话来,慌忙站起身要来扶,被他扬手拒绝了。


       “太快了……太快了……”他闭上眼,在黄昏时分的沉静中喃喃自语着,回应他的只有远方的声声蝉鸣。


       接着,像是回应王曜的疑惑一般,一声沉闷的炮响猛地在东北方向炸开,门口的宫女禁不住惊叫了起来,王曜自知是洋人打进城来了,他不知所措地看向先生。虽然方才豪言壮语了一番,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王曜依然会下意识把先生看作能挡住一切危机的存在。


       片刻之后,一阵仓皇的脚步声在门外由远及近,曹公公的声音从门头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


        “王先生,洋兵们已攻破东直门。马车已经备好,在北门候着了。太后请先生即刻随她出宫。”


       夕阳西沉,屋里不如先前那样亮堂了。先生坐在椅上,身子半对着门,久久地不作声。一片昏暗中,王曜看不清他的脸。


       又一声炮响在距离他们更近的地方炸开,伴随着细碎的枪声。先生这才转过头,向门外那人吩咐道:“告诉她,我不走。那些洋人奈何不了我。”


        “……这……这样不好吧……”曹公公的声音颤抖了起来。他只是一介太监,要是真把这话禀报给太后,她老人家非让李总管扒了他一层皮不可。


        “我自己去跟她说,你先退下罢。”门外的黑影应了一声,忙不迭地离开了。


       先生端起桌上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拉起王曜就走。王曜还未从炮声中反应过来,就跟在先生身后步伐踉跄地出了大殿。直到毓庆宫的大门被抛在身后,巍峨的宫楼浮现在他眼前,他才意识到,这是他进宫以来第一次跨出这樽囚禁着一国之器的牢笼。


       沉沉的夜色笼罩在京\城的上空,夜空中渐渐现出点点星辰,唯有遥远的天边仍泛着一线金黄。落日的余晖仍依依不舍地攀附在皇檐上。王曜不紧不慢地跟在先生后面,看着他的影子被拉成狭长的一道,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先生瘦削的肩膀上染了一层轻薄的金红色,齐腰的发辫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一路上,他们不见半个人影。平日里成群的乌鸦已飞离此地,夏蝉在眼见不到的地方发出不祥的鸣叫。紫\禁\城变成了一座空城,静得叫人发怵。王曜对即将面对之事一无所知,只知道先生绝不会害他。

       他跟着先生来到北面的顺贞门,门前的空地上已站了一群人。平日里光鲜的皇亲国戚,此刻皆是狼狈之像。站在最前面的老妇身着素色的布衣,依然盖不住身上跋扈的气焰。身旁跪了一群惶恐的太监嫔妃,有几个已是泪流满面。人群中不时地发出呜咽声。在她身后站着一位穿平民衣服的青年,他头颅低垂,面容憔悴,眼神空洞,脸颊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渍[ii]。
 
      太后注意到了他们,她转过身来,冷冷地盯着先生,后者迎上她锐利的目光,两人面对面站着,均一言不发。


       跪在地上的人纷纷停止了啜泣,好奇地抬起头来看着太后和她面前站着的这个少年。百里外的洋枪火炮声似乎消融在了紫\禁\城凝固的空气之中。四周皆屏息凝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俩身上。


       良久,太后终于开口了,但不是对着先生,而是对她身边的太监说,“去,把先生送上马车。”


       “我不走。”先生一字一顿地回她,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皇城中掷地有声。太监们不得不停下了刚迈出去的脚步,为难地看看先生,又看看太后。两人再度陷入僵持之中,令人难堪的沉默在空气中慢慢发酵着。


       忽然,太后把头转向站在一旁的王曜,厉声呵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见了我还不跪下!”未等王曜作出反应,她又大喝一声,“来人,把这忤逆之徒拖出去斩了!”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站出两个人,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过来了。王曜没有料到太后会针对自己,惊得一下瘫坐在地上,额头上汗如雨下,之前说豪言壮语时的勇气也不见了踪影,一个劲地直往后缩——

 
       “我倒要看看谁敢!!”


       如同一声惊雷,又像是深渊之中的龙吟。霎时,天地震动,风云突起,尘土翕扬,世间万物皆随之共振。古老的宫墙发出阵阵轰鸣,檐上的琉璃瓦像雪崩一样往下落。周围的空气里升腾起一股朽木的气息。恍惚间,似有人看见一条鳞爪飞扬的巨龙正从这座皇城中腾空而起——


       没人胆敢再往前一步。刚才还站着的几个人,此刻已和其他人一齐伏在这位少年的脚下。那一声怒吼惊醒了他们胸腔里流淌着的炎黄子孙的血,唤起了他们骨子里长眠多年的对国的敬畏。素来心高气傲的太\后惊得后退了两步,几乎跌倒在地。在她身后,年轻的皇\帝蓦地抬头,看向先生的眼中满是惊讶,似乎还有掩盖不住的羡慕……


       人人噤声,连太后也不敢发话了,紫\禁\城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正沿着王曜的血脉暖遍他的全身,几乎要让他沉沉睡去。王曜与先生相伴将近两年,不知不觉就把对方当作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了。此时此刻,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背影,恍然醒悟过来——


       先生是他的国啊!


       太阳完完全全地沉了下去,最后一缕日光也从地平线上消失不见。王耀伫立在祖国的心脏处,头颅微昂,身姿笔挺,如同一株苍天的古树。他的头顶是璀璨星空,脚下踏着万里河山,面前是承载着五千年文明的皇城圣殿,身后是他誓死守护的华夏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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