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笔君

《破晓》第四章

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王曜多次试着问过先生为何给自己起了这名。先生只随意答道:“念着顺口,不会忘。”直到大年初一那天举国欢庆,先生心情大好,在书房多喝了几杯,醉意弥漫上来。王曜乘机又问,先生这才笑着拿手指着他说,看着你这张脸,除了“王耀”,哪还叫的出别的名字。王曜心里便晓得先生确实是和他同名了。虽说明白了这个,王曜还是称呼他为“先生”,和往常一样。

      熬过了起沙的三四月,北京迎来了炙热的夏天。紫\禁\城里的夏天尤其灼人,厚实的宫墙和铁门把热度都锁在里头,空气仿佛都是烫的。先生忍不住抱怨说,要是院里有一课能庇荫的树该多好。可惜,那棵桧柏今年仍旧没有半点出新芽的意思。王曜趁机把他和姥爷是怎么在家门前的银杏树下乘凉啃瓜的,添油加醋地全讲给先生听。先生听着艳羡不过,心里直骂这孩子学坏了。


      讲学的事情还在循序渐进地进行着。除了往常的唐诗汉文,先生偶尔也讲些洋人的“奇\技\淫\巧”,空闲时就讲讲历史,很少和他谈起时务,更是从未考过他策论。王曜心里巴不得如此。先生讲历史时还带着浅浅的笑,一提起国事就频蹙眉头,唉声叹气。王曜不像王公大臣们那般伶牙俐齿。先生一叹气,他只好陪着叹气,先生一皱眉,他也就跟着皱眉,心里那股难受劲就更别提了。两三次下来,先生似乎注意到他的不自在,从此再没提过时务方面的事情。


      他喜欢听先生讲历史,并不完全是因为历史有趣。原先,他听过一些评书演义,也都是相当有趣的。可姥爷告诉他,那都是后人撰写的,真假参半,惹得他一直心痒痒地好奇历史到底是个啥样。这回,竟给他遇上一本活着的史书,恨不得天天缠着先生听故事。王曜不只会听,也问先生,刘\备真长成民间所说的那样?隋\炀\帝真有传说中的荒淫无道?杨\继\业真生了七个儿子?出乎他的意料的是,先生并不是什么都答得上来,经常含含糊糊地讲上两句,又摇着头说时间太久,自己记不清了。


      “你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我应该通晓古今,其实我也会忘记。而且经历的越多,忘记的也越多。”先生这么跟他说。


      王耀遇到过太多曾让他以为会记一辈子的人。可无论他怎么反复地在纸上描摹他们的模样,擦拭他们的遗物,叨念他们说过的话,几百年过后,那些人的脸便从他记忆中消失,名字也变得模模糊糊。有时,他在屋里整理故人的遗物,还得由史官提醒他——那柄剑是卫\青将军的,那块砚是李\太\白赠送的,那枚扳指是高宗皇帝留下的……


      所以,当王曜问他,是不是他死后先生也会忘记。王耀诚实地回他:”是的,你死后几十年里,我就会把你的名字和模样都忘得干干净净。”他不想做实现不了的承诺。让他意外地是,王曜的眼里只闪过了瞬间的失落,随即又恢复到之前兴致勃勃的样子,偷偷问他:“那么先生有没有和哪位宫女私定过终生?”


      王耀忍不住笑了起来,竟关心起这种问题,果然还是个孩子,眼中不觉漾出几分柔情。


      这事还真是有的,大概是宋代时的事情。王耀知道有这么回事,是因为他去年翻《宋史》时抖出来一块旧帕子,里面包着一支发簪,质地上乘,做工精巧。帕上的字褪得厉害,只隐约看得出“一朝还尽千秋梦,伯岭槛外待春燕”两句。王耀素来不收姑娘家的东西,他猜应该是哪位出身高贵的女子送的,当时的自己多半是动了真情才会收下。可惜,即便是儿女私情也没能让王耀记住那位姑娘。他甚至弄不明白,这簪子夹在此处,是因为这确实是宋代发生的事,还是他当年随手夹的。


      连“睹物思人”的作用也没有了,那些器物就失了意义,只是一些古旧的摆设罢了。文人总说古物上承载着历史,在王耀听来不过是宣泄情怀用的矫情之词。东西自己没有记忆,身上也没写东西,哪里看得见历史呢。虽说王耀总抱怨他们摆在屋里碍事,却一直没舍得丢了,有时还羡慕起那些劳什子来。能像它们那样当个‘器’多好,何必要有人的感情?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遗忘的感觉终归是不好受的。他渐渐收敛了收藏友人遗物的嗜好,现有的那些被他收进匣子里。再后来,他干脆像个真正的“器”一样,不再以人的身份与其他人交心,只是偶尔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不自禁”……


      毓庆宫里不管哪天都是一样的风平浪静。王耀被软禁于此,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概无从得知。但这两个月来,一国之器的直觉告诉他,眼下这片土地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起先,那种感觉与咸丰三年[i]那时有几分相似,他只当是哪里又闹出农\民\起\义了,不多久就会被清兵压下去。谁知,这种感觉愈演愈烈,最近几天,竟变得比咸丰十年那时更加可怖[ii]。他怕中华又要遭一劫,急得坐立不安,只恨自己没本事飞出宫去。好在紫\禁\城里上上下下几千号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太后一条心的。

 
     这日夜里,王耀借口身子不适,早早地把学生打发回去,然后把曹公公唤进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后者点头会意,出门把院子里的太监宫女都叫到一处,领着他们鱼贯走出院子,留下一道虚掩着的铁门。半个时辰后,一个神色紧张、手捧官帽的老人,从门缝里探进头来张望。早早候在殿门口的王耀见状,赶紧走过去把他迎了进来,一面问候道:“荣大人近来身子可好?”

      谁知对方见了他,也不管什么请安寒暄之事,抓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地叹气,连话都说不出来。王耀心中自觉不妙,赶忙把他扶进屋里坐好,斟上茶水。那人喝下茶,略微镇定下来些,悄悄环顾了下周围,随即一五一十地把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一股脑全给王耀说了。

       那人说完,王耀已气得指尖发麻,眼前发黑,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拳头。

      “荒唐!五年前,我们打日本都落得个全军覆没。现在,同时向八个国家开战,根本就是去送死!你们这群人也是,怎么不去劝太后?你们明知道义\和\团就是一群闹事的乱民,还不如当年的太平军。他们说的什么‘刀枪不入’都是些唬人的把戏。我估摸着也就是那句“扶\清\灭\洋”的口号中了太后的意。这样一群人,哪能和洋枪洋炮对抗?太后糊涂也就罢了,你们这群读过书考过学的,怎么也跟着混账起来?”

       “我们怎么可能没劝过,三大总督全都上过折子。可是太后对洋人的恨之深,先生不是不知道,她还惦记着洋人烧她园子的事儿呢,我们哪里劝得住。再加上刚毅他们在又太后耳边煽风点火。主和的许\晨澄\、徐\用\仪冒死进谏,当场就被当作卖国贼问斩了。现在,朝廷上人人宁信‘拳民忠贞,神术可用’,哪还有人敢反对……”

       “哼……我早该料到,你们这些靠国家养着的,平日里说得好听,只要国难当头,一个个都变成缩头乌龟。荣中堂,亏我还以为你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这时候你怎么就拿不出戊戌年长跪的劲头来了?”

       那人苦笑道,“先生已享用了千年的寿命,还会永远活下去,自然说得这样轻巧。您体会不到这种伴君如伴虎的滋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太后也不敢对您怎么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不同,随时都得担心自己的脑袋。这么说来,先生还真是高估老臣了。老臣就是贪生怕死之人,啥都可以不要,唯有这条命不随便卖。”

       王耀心里气太后的愚昧,恼她手里比自己大百倍的权力,此刻却已无话可说。他知道拳民愚忠,若没有一个更加愚忠的朝\廷,也落不到今天这般田地。可笑自己还以为,这些上过学的人好歹比寻常百姓要聪明些。

       他自己呢,作为一国之器,朝中唯一一个不怕太后的人,国难当头之时,他竟缩回宫里当老师去了。别说兵器了,连奏帖都不曾拿过,终日只知道躲在过去里写写画画,他哪有资格去指责那些王公大臣们呐。

      “事到如今,宣战的诏令也收不回来。我看,中华这一劫,怕是难逃了……”王耀与老人相顾无言,只得轻叹一身,抬起眼来望向窗外。太阳此时已经完全下山,一眉弯月挂上窗前的枯枝。单薄的月光透过云层若有若无地照在这片大地上。

       长夜漫漫,黎明尚早。不知中华要几时才能迎来破晓之时?


                                                                                                               

[i] 此处指1851-1874年的太平天国运动

[ii] 此处指1860年,英法联军侵占天津、北京,并火烧颐和园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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