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笔君

《破晓》第三章

第三章


       堂堂一国之器,要教一个凡夫俗子识字,还是在历代皇太子的寝宫里教。曹公公得知此事时,气得七窍生烟,动不动就嚷着要将这“大逆不道”之事禀报给太后,让王曜着实担了一阵惊。先生却告诉他,曹公公只是嘴上抗议,并不会真的这么做。果然,一个月过去,也不见有诏令传来取缔这件事。曹公公依旧整日骂骂咧咧地抱怨这事,但大家都不理他,有时还会被先生拿来取笑。

       每日清晨,王曜都得由曹公公领着进毓庆宫,给先生请过安,方能入座。上午,先生会教他识字、写书法,下午给他讲些四书五经,偶尔也谈谈史政。王曜正值求知若渴的年纪,又不似八九岁的孩童那样喜欢顽笑,任何东西都学得极快,虽然没有王爷阿哥机灵,倒也是个省事的学生。有时,先生会命他一遍遍地大声诵读诗词和文章,一念就是十几二十遍,自己则靠在椅背上阖起眼睛听。他也不在意学生念的是什么,只是喜欢听那脆生生的读书声罢了。


       要是再多来几个学生就好了,他时常这么想。

       只有先生自个明白,作为国之器,常人的攻击伤不到他分毫。他上过战场,走过疫区,被乱臣贼子用各种方法暗杀过,结果皆安然无恙,哪会怕什么刺客。朝廷却喜欢把他当成大殿里供奉着的玉菩萨,一丝头发都掉不得,皆以为只要他安全,国家就相安无事,如今还找了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来做替身,简直病急乱投医。虽说暗地里把这群人耻笑了一番,他终究没捅破这件事。甲午年之后,太后就以“保护国器的安全”为由,把他软禁起来。后来戊戌变法失败,他赌气说只认光\绪一个皇帝,拒不听从太后的懿旨,气得她老人家一声令下,不准他再参理朝政,更不得与朝中大臣来往,不时地派人监视。这无疑令他忍无可忍,又反抗不得,没多久就死命想接触宫外的事物了,哪怕是个懵懂的小毛孩儿也好。

       几个月过去,先生见王曜已学会了大部分常用字,便带他去自己的书房挑了些书,多是演义怪谈类的小说。没想到这些闲书正合一个十四岁学生的胃口。王曜就跟着了魔似的,没日没夜地捧着它们读,不知不觉竟落下了近视的毛病。先生只得托人捎来一副眼镜,王曜却嫌鼻梁上有洋玩意儿架着难受,总是不愿戴,殊不知他戴上后反倒更像先生了。
 

       这样教了一年下来,两人的关系变得像普通的师生。先生吩咐他以后见了自己不要跪安,只需作揖,下课之后可随时去毓庆宫找他请教,王曜欣然遵从。他偶尔也会想起先生说过的那番关于“国之器”的话,然而他并不很懂。对他来说,先生与普通人无甚差别,只不过活得比常人久了些。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年寒冬。这日下午,京城下了一场大雪,皇檐上积了厚绒绒的一层。白雪镶红墙,宫城凛严光,煞是好看。宫女们扫地时的“沙沙”声不时在静谧的宫里回荡,倒也徒添一份趣味。先生推说天气寒冷,破天荒地一早结束了课程,叫他自个回去看书。王曜回到屋里,刚坐下来温了一阵子功课,只觉得寒自足底起,袭遍全身,不一会儿连手指都动不了。他猜测是炉炕下的烟道堵上了,便起身去找平日里候着的宫女太监们,却发现他们都不见了人影,连扫地的声音也听不到了。王曜只得回屋待了一会儿,觉得实在冷得受不了,犹豫再三,这才踩着雪悄悄去毓庆宫前找曹公公。


       院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先生,另一个并不是曹公公,而是王曜从未见过的一位拄着杖的老人。那人身披厚厚的棉大衣,似乎在与先生交谈着什么。王曜隐约听见“广州湾租界”、“印度支那联邦”[i]等字眼,料想他们在谈论国事,这时去打扰实在不敬,便轻轻挪动脚准备离开。

        “……老臣年事已高,身子骨也不如从前了。这次被太后派去看管两广,离京遥远,下次北上又不知何时。我不惜抗旨也要过来,不为别的,只是怕我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王耀你喽——”

       此话一出,立马把王曜吓呆在原地,怎么也走不动了。他清楚地听到了“王耀”二字,难不成是在叫他?可他从未见过这老先生,他怎会知道自己?

       “——中堂大人何苦又说这些晦气话。我看大人身子硬朗,声如洪钟,还能再为大清效力上五十年。”

       “我又何尝不想,就怕这大清大厦将倾,虽还未亡,也是在亡的边缘了……”

       先生脸上的笑容隐去了,“大人这话我可不爱听了。你这么说,不就等于是在咒我死吗?”

       “做臣子的哪个不希望大清江山永固。今日难得见你一面,我就不说那些漂亮话了。这些年,我托太后的福得以周游列国。走访下来,也算是看了个明白。当今天下已不是先生的天下了。先生当了千年的霸主,要接受如今这世道,怕是有些困难。说句不中听的,大清落到今天这般四分五裂的局面,表面上是外患所致,究其实,是国家自己腐败无能。否则,洋人再怎么样也奈何不了咱们。你终日恨那些洋鬼子,倒不如先反省反省自己罢。”

       先生冷笑道,“中堂大人这番话还真是字字珠玑。不过,我虽是一国之器,实际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偶像罢了,眼看不见,耳听不到,能使唤的只有些奴才,已经比那些终日唱曲观花的妃子更不如了。刚才的那番话,讲给我听又作甚,只管去讲给你那位太后听罢!”

       老人的面色变得铁青,反驳的话到了嘴边,竟一时凝噎,又给咽了回去,只剩下“也罢,也罢……”一道泪滚落下来,爬过左面上的疤,流进他花白的胡须里。此刻,宫里万籁俱寂,只闻异国的华尔兹曲夹带着杂音,从宁寿宫那边摇摇晃晃地荡过来。

       真是“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ii]。大清既已是破屋一座,自己有这身官服又有何用,不过是破屋的一个裱糊匠罢了。

       再说躲在墙后的王曜听不懂这些,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方才老人叫的那声“王耀”上,那想必不是在叫他。虽说没人告诉过他先生的大名叫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姓是随先生来的,先生姓王这是板上钉钉儿的事儿。

       这么说,先生也叫“王耀”?

 

                                                                                              

[i] 此指1899年11与法国签订《中法互订广州湾租界条约》,将遂溪、吴川等地划为法国租界

[ii] 出自辛弃疾的《鹧鸪天·代人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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