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笔君

《破晓》(国设耀X人设耀)第二章

第二章:


       转眼,紫禁城已步入初冬,负责司炉的小太监们进进出出地往毓庆宫运送柴和炭。王曜在宫里待了些时日,慢慢适应起这里的生活。偌大个紫禁城,他的活动范围却小得可怜。先说毓庆宫,那是小皇帝们读书的地方,也是先生的寝房,他自然不得随意出入。至于院子外面,王曜早试过院前和东西两边的铁门,全都被上了锁。他又不敢到处走动,生怕遇上先生,只能在房前的一隅里瞎晃悠。

      他刚到的第二天,立马就有曹公公来教宫里的规矩。老人家虽然上了年纪,教训起人来却毫不手软。王曜平时在家散漫惯了,光是学那套打躬作揖的礼就已半死。宫女和小太监虽对他冷淡,好歹还算恭敬,多半是把他当作另一个先生了。而曹公公跟随先生多年,一眼就看得出两人的千差万别。一旦做错什么,王曜便少不了要挨一顿骂,偶尔也挨打。时间一久,不免萌生出回家的念头。一想,曹公公是绝不许他外出的,再一想,家里也早没人在等他了。

      这日下午,冬阳正暖,王曜送走公公,自己乐得轻松,见四下没人,调皮劲上来了,便学着曹公公足迈方步,摇头晃脑,嘴里念叨起满人请安时说的话,时不时模仿公公的腔调,捏着嗓子来一句,“这个念得不对,重念——”恨不得脑后也有簇翎子能让他摇一摇。这么三步两步,不知不觉就跑到毓庆宫这边来。

       再说王曜几日不见先生,渐渐忘了第一次见他时的光景。想想对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又不是老虎野兽,胆子也越发大了。他轻手轻脚绕过毓庆宫,猫着腰躲在暗处,悄悄往院子里瞧。

       先生就坐在那儿,披着长大衣,手里捧着书,脸上多架了一副眼镜,正就着日落前的余晖翻阅。一阵微风吹来,先生拂过额前的发丝,顺手翻动了一纸书页。眼前的景象像一幅画,王曜瞅着出了神,干脆又把脑袋探出一点,细细打量起先生的脸。奇怪,这样温润柔和的一张脸,为何那日会给他如此深刻的恐惧感?

      “在那里躲着干嘛,出来。”画中人开口命令道——果然还是那个教人害怕的语气。

       王曜吓得脖子一缩,赶忙走过去请安,然后在离先生一尺远的石凳上坐好,扽了扽衣裳,把手藏进袖子里。

       “‘王曜给先生请安了’,你来了这么些天,曹公公就教了你这个?”

       “是……是……”王曜感觉对方正盯着自己,不觉脸涨得通红,只管一个劲地点头,也不敢直视先生的眼睛,只得盯着他背后的一棵古树使劲瞧。

       那是毓庆宫院子里仅有的一棵树[i]。长长的根须盘踞在地上,树干挺拔粗壮,枝条纵横交错,颇为张狂地伸出城墙,直指天心,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如凌云高楼一般。这么巨大的树,浑身上下却不见半片叶子,光秃秃得这样干脆。

       “这是棵桧柏,从紫禁城建起来那天就立在这儿了。”先生注意到他的视线,用手掌抚上树干,“本该是四季常青的树,不知哪年开始就不再长新叶,老叶也掉了个干净。找人打听,说是染了虫病,已经是死木了。曹公公看着晦气,想挖了换新的来。谁知它的根须已深入地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楞没能挖走。我劝公公说,它是太依恋紫禁城的土地,舍不得,就这么留下了,想它哪天枯木逢春,定能再度遮天蔽日。”

       王曜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回。先生虽然第一眼让人可怕,但是交流起来确实和常人无异,他便壮着胆子问道,“敢问先生是这宫里的哪个阿哥吗?”

       先生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儿一样。王曜当是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低下头去,一面又忍不住偷偷瞄他的脸,先生笑起来可真比他板着脸的样子好看得多了——

       “当然不是。其实,我根本不能算人。”

       先生告诉王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几千年前,他开始被人唤作“国之器”。他虽有着人形,实则更像一个器物,不会老,也不会死。不过,他也不是从一出生就是这样的。他原本是个普通人,不知是天上的哪路神明选中了他。从某日起,他发现周围的人一个个衰老死去,只有他一直保持着十多岁少年的模样。至于为何不是四十岁,八十岁,他自己也不清楚。其实,他倒更希望自己是个庞眉皓发的老者。

       再往后,存活了数百年的他被看作神州大地上一个不朽的神话。帝王们把他供奉在宫里,顶礼膜拜。也不知何时开始,他发现能感觉到君王的崩殂、边塞的叛乱、乃至各方的旱涝饥馑。他的每一个病症都伴随着一次灾难。从那以后,他就被物化成了“国器”。群臣见他如见天子,历朝帝王以得到他为符应,谋权夺位之人为他大打出手。现在,也正是因为时局紧张,而器的安危又与一国的命脉相连,这才把王曜弄进宫来做了他的替身。[ii]

       这厢边,王曜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情,怎有人会存活数千年之久仍保持少年模样?还说自己是什么“一国之器”?可既然是先生说的话,他又不敢有所怀疑。


       先生见他为难,干脆俯身捡起一小块碎石,往左手上重重一划,立刻留下一道触目的伤口。未等王曜惊叫出声,先生又用右手指尖轻轻拭去血珠。所过之处,伤口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手掌又变得光滑平整。

       这下王曜彻底信了,先生既不是凡夫俗子,想必是神仙下凡了。他吓得又要跪下叩头,先生赶忙扶住他,叫他坐好。


       “那……这么说,先生就是‘国’?”


       “不能算是。‘国家’一词包罗万象,上至江山社稷,下至黎民苍生,哪是我能随随便便代表的?”


       “那是……活得很久的人?”


       “方才不是跟你说过了,我不能算人。”


       王曜一时没了主意。他扰扰脑袋,欲言又止,一脸困惑地看着先生。

       先生见他呆呆傻傻的,暗自觉得好笑。不知怎的,心口竟又有些隐隐作痛。想来自己在宫里捂了太久,只当所有人都应像乌衣子弟那样,年纪轻轻就出口成章,渐渐忘了老百姓是啥样的了。眼下要求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懂这些,究竟还是太强人所难了罢……

       他寻思了一会儿,对王曜说道,“你随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罢,也不等他答应,拉着就往毓庆宫去了。

       毓庆宫里面像个小迷宫,门后有门,屋中有屋。两人在迷宫里拐了一阵,来到一处敞亮的房间,比第一次见面时的那间要大,却显得更拥挤、更混乱些。屋内的几个架子上摆满了书卷,空隙处被见缝插针地塞满各种杂物,活像个喜鹊窝。王曜瞥见一个旧葫芦、一截白玉翎管、一把断了弦的弓,甚至还有一支洋火枪。不见光的角落里叠放着几个木箱和一摞旧报纸,上面积了层灰。一张八仙桌横在中间,几本摊开的书随意地散落在台面上。王曜反倒觉得这儿挤得令人安心。
 
       先生利落地把桌上的书推到一边,随后入座、铺卷、提笔、蘸墨、落纸如飞一气呵成,纸上便留下“王曜”二字。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点一顿都恰到好处,王曜心里暗暗叫绝。只可惜他不识字。

       “这两个字,你认不认得?”
 
      “回先生,不曾读过书,只记得前面那个是‘大王’的‘王’字。”王曜老实地答道。他识过的字不过百来个。那些用不上的,前一天认完,后一天就忘了,这“曜”字更是前所未见。他不出意外地看到先生蹙起的眉,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该求曹公公先教他认字。

       “这是你的名字——‘王曜’。‘王’字是我赐给你的姓,意思你也该明白,就不多说了。这‘曜’字嘛,大多指太阳发出的光亮。古人云:‘日出有曜’[i]。你走出毓庆宫后,往西面去,那里有扇门直通斋宫,名曰‘阳曜门’,里面的‘曜’就是这个字了。”
 
      先生一番文绉绉的话听得王曜晕头转向,嘴里答应着,注意力已被一旁的几本书抓了去。它们与王曜见过的书都不一样,花花绿绿的封面上排着一些细小的符号,互相绕在一起。王曜虽看不懂,也能猜到这些符号不是汉字。
 
      “那些是洋文书。”先生立刻解除了他心中的疑惑。
 
      “先生难道还懂洋文?”
 
      “听你这稀奇口气,真当我这几千年是白活了?区区洋文而已,几百年前我就会说好几种了。”
 
      先生见他一脸羡慕,忽然来了劲,“早先时候,我常随使节四处走动访问西域各国,一去就是几个月。数百年过去,使节换了一波又一波,唯有我不老不死,也不曾刻意去学,不知不觉就会了好几国语言。大清这几代皇帝见使者时说的几句洋文也是我教的。”
 
      “其实除了‘国器’,我也被人尊称为‘万代帝师’。这个称呼虽然夸张,但历朝皇帝都喜欢向我讨教这点确实不假。就说和洋人打交道的本事,我可以算是天下第一人。东汉时,西方强极一时的大秦派一国之器来访洛阳。我邀他一起饮酒谈天。上至天上飞的鸟、地上走的兽、水里游的鱼,下至仗怎么打、饭怎么蒸、花草怎么养,我都能侃得天花乱坠,竟把他唬得一楞一愣的。不夸张地说,有此经历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唯吾一人尔……”先生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正在向后辈炫耀自己的战绩。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洋文虽第一眼看着新奇,细究起来,实在比不得咱们汉语。要是晓岚还活着,光是围绕你的那个‘曜’字,他都恨不得当堂写出十篇文章来。我活了几千年也未能参透汉语的精妙之处,也怪不得本田菊他——”
 
      先生戛然而止,像戳到了伤心之处一般,扭过头去不再作声。王曜见他这样,心里大致觉察了几分,忙想转移话题,又怕自己说错话惹先生不高兴,嘴巴开了又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反倒是先生先他一步打破了沉默。
 
       “王曜,从今日起就由我来教你识字,你别再跟着曹公公了。”
 
       这可怎么使得?先生既是“一国之器”,又是“万代帝师”,让他来做自己的老师,自己岂不是和皇帝一样了?王曜光是想想就觉得脖子一凉,赶紧摆手拒绝,叨唠些“万万不可”之类的话。
 
       “又不是要你的命,你慌甚么。可巧我这些日子闲得很,正想找些事来做。有人愿意教,难不成你还不想学了? 再说,你字不识,历史不通,国事也不懂,跟你说什么都只会应‘是,是’,旁人一看就知不是我,怎么做我的替身?”
 
       “先生所言极是……”王曜不自觉地又把头一低。
 
      “哟,瞧瞧你那副样子,怎么像宫里的奴才,哪里有一国之器的气势!依我看,这识字的事还是先放着罢,先把你整日低着头的坏毛病改了才好。”先生笑骂道。王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跟着笑出声,一时把什么“国之器”,什么“万代帝师”的都忘到脑后了。
 
     先生分明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自己怎么会感到害怕呢?


                                                                                                        

[i] 相传故宫少树,一是为了防刺客和火灾,二是和皇宫的威严气势不符,只有御花园和各寝宫种了几株。

[ii] 此段设定借鉴了《国之器》上册中耀相关的《龙吟》篇

[iii]出自《诗经·桧风·羔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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