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笔君

《破晓》第五章

第五章



       既然知晓了一切,王耀心里那把焦躁的火反倒被浇灭了,像是认了命一般。实际上,他不需任何打探,就能凭国器的直觉感知到联军正朝京城逼近,义\和\团所谓“二十万义民”到底拦不住他们的脚步,京城被攻破不过是早晚的事了。他也知道,太后随时会带着皇\帝和他落荒而逃,把无辜的皇城和百姓留给帝\国\主\义的铁蹄。纷沓而至的洋鬼子会把紫\禁\城洗劫一空、付之一炬,然后站在废墟旁肆意嘲笑他的懦弱无能。


       一切就像咸\丰十年间发生的那样[i]。历史何其相似,又何等残酷。他只不过是西太后手里的阶下囚,摆着国之器的名号,能改变得了甚么。


       王耀已无心授课,怕学生看出他的异样才维持着上课的章程。白天他一篇接着一篇布置文章下去,等学生写完,他就拿起来粗略地翻阅,再不痛不痒地评价一番,课一结束,立马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他没有想到,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愁云和紧缩着的眉头都被某个有心人看在了眼里。更没有想到,这个有心人会在八月的一个下午,扔下写了一半的文章,跪在自己面前,求王耀把这几月发生的事都告诉自己。


       如果苍天允许,王耀永远不想与自己的学生谈论这些。丧权辱国之恨,让他和那群当权者承担便是。百姓手里没有实权,凭什么要他们陪着遭这样的罪。生在这样的时代,已是他们的不幸了。王耀被学生的这一招杀得措手不及,本想说些什么搪塞过去,终究还是屈在那双十五岁少年的眼眸下,它们的主人怕是已经担惊了好些日子。王耀在那汪泛着粼光的清泉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中陡然一凉。国难当头,同为笼中鸟的他怎忍心让自己的学生也承受那种被蒙在鼓里的痛苦。


       王耀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把他所知道的一起都说了出来。王曜没有插话,似懂非懂地听着,放在桌下的双手绞在一起。他说完,学生垂下眼,低头默默寻思了一阵,然后狠狠地抿了抿嘴,像鼓足了毕生的勇气那般对王耀说道,“哪天洋人杀进来的话,我会抵上自己的性命来保护先生!”


       王耀一时愕然,他没有料到自己说出真相竟会起到这样的作用。


       他倏然厌恶起了自己。兴许,他只是怕在他的子民面前丢脸。他们把王耀奉为神明,向他祈求太平盛世,几乎看作一个信仰。王耀也以为自己曾对得起这份信仰。现如今,要他去告诉他的子民,你们所信奉的泱泱大国已是大厦将倾,任人宰割了,让他如何开得了口!


       此时,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被他骂作愚昧之徒的拳民是否也像他的学生一样,明知自己绵力薄材如飞蛾扑火,也要从洋人手下保护这个繁华不再的国家?一阵无名状的战栗袭击了王耀,他努力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对学生扯出一个勉强的苦笑。


       “傻小子,你忘了我是不怕这些的,即便是洋人的枪炮也伤不到我。”


       “万一被伤到了怎么办?先生既然与国运息息相关,我就绝不能让先生有半点闪失。更何况,我被带到宫里来做替身,不正是为了今天?”


       见他这样固执,王耀不由地慌了,“不,那只是我犯下的一个错误!我不需要——”


       他的话语未完便戛然而止,脸色随即变得煞白,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猛击了一下,传来钻心的疼痛,他痛苦地俯下身去。王曜第一次见他这样,惊得说不出话来,慌忙站起身要来扶,被他扬手拒绝了。


       “太快了……太快了……”他闭上眼,在黄昏时分的沉静中喃喃自语着,回应他的只有远方的声声蝉鸣。


       接着,像是回应王曜的疑惑一般,一声沉闷的炮响猛地在东北方向炸开,门口的宫女禁不住惊叫了起来,王曜自知是洋人打进城来了,他不知所措地看向先生。虽然方才豪言壮语了一番,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王曜依然会下意识把先生看作能挡住一切危机的存在。


       片刻之后,一阵仓皇的脚步声在门外由远及近,曹公公的声音从门头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


        “王先生,洋兵们已攻破东直门。马车已经备好,在北门候着了。太后请先生即刻随她出宫。”


       夕阳西沉,屋里不如先前那样亮堂了。先生坐在椅上,身子半对着门,久久地不作声。一片昏暗中,王曜看不清他的脸。


       又一声炮响在距离他们更近的地方炸开,伴随着细碎的枪声。先生这才转过头,向门外那人吩咐道:“告诉她,我不走。那些洋人奈何不了我。”


        “……这……这样不好吧……”曹公公的声音颤抖了起来。他只是一介太监,要是真把这话禀报给太后,她老人家非让李总管扒了他一层皮不可。


        “我自己去跟她说,你先退下罢。”门外的黑影应了一声,忙不迭地离开了。


       先生端起桌上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拉起王曜就走。王曜还未从炮声中反应过来,就跟在先生身后步伐踉跄地出了大殿。直到毓庆宫的大门被抛在身后,巍峨的宫楼浮现在他眼前,他才意识到,这是他进宫以来第一次跨出这樽囚禁着一国之器的牢笼。


       沉沉的夜色笼罩在京\城的上空,夜空中渐渐现出点点星辰,唯有遥远的天边仍泛着一线金黄。落日的余晖仍依依不舍地攀附在皇檐上。王曜不紧不慢地跟在先生后面,看着他的影子被拉成狭长的一道,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先生瘦削的肩膀上染了一层轻薄的金红色,齐腰的发辫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一路上,他们不见半个人影。平日里成群的乌鸦已飞离此地,夏蝉在眼见不到的地方发出不祥的鸣叫。紫\禁\城变成了一座空城,静得叫人发怵。王曜对即将面对之事一无所知,只知道先生绝不会害他。

       他跟着先生来到北面的顺贞门,门前的空地上已站了一群人。平日里光鲜的皇亲国戚,此刻皆是狼狈之像。站在最前面的老妇身着素色的布衣,依然盖不住身上跋扈的气焰。身旁跪了一群惶恐的太监嫔妃,有几个已是泪流满面。人群中不时地发出呜咽声。在她身后站着一位穿平民衣服的青年,他头颅低垂,面容憔悴,眼神空洞,脸颊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渍[ii]。
 
      太后注意到了他们,她转过身来,冷冷地盯着先生,后者迎上她锐利的目光,两人面对面站着,均一言不发。


       跪在地上的人纷纷停止了啜泣,好奇地抬起头来看着太后和她面前站着的这个少年。百里外的洋枪火炮声似乎消融在了紫\禁\城凝固的空气之中。四周皆屏息凝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俩身上。


       良久,太后终于开口了,但不是对着先生,而是对她身边的太监说,“去,把先生送上马车。”


       “我不走。”先生一字一顿地回她,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皇城中掷地有声。太监们不得不停下了刚迈出去的脚步,为难地看看先生,又看看太后。两人再度陷入僵持之中,令人难堪的沉默在空气中慢慢发酵着。


       忽然,太后把头转向站在一旁的王曜,厉声呵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见了我还不跪下!”未等王曜作出反应,她又大喝一声,“来人,把这忤逆之徒拖出去斩了!”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站出两个人,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过来了。王曜没有料到太后会针对自己,惊得一下瘫坐在地上,额头上汗如雨下,之前说豪言壮语时的勇气也不见了踪影,一个劲地直往后缩——

 
       “我倒要看看谁敢!!”


       如同一声惊雷,又像是深渊之中的龙吟。霎时,天地震动,风云突起,尘土翕扬,世间万物皆随之共振。古老的宫墙发出阵阵轰鸣,檐上的琉璃瓦像雪崩一样往下落。周围的空气里升腾起一股朽木的气息。恍惚间,似有人看见一条鳞爪飞扬的巨龙正从这座皇城中腾空而起——


       没人胆敢再往前一步。刚才还站着的几个人,此刻已和其他人一齐伏在这位少年的脚下。那一声怒吼惊醒了他们胸腔里流淌着的炎黄子孙的血,唤起了他们骨子里长眠多年的对国的敬畏。素来心高气傲的太\后惊得后退了两步,几乎跌倒在地。在她身后,年轻的皇\帝蓦地抬头,看向先生的眼中满是惊讶,似乎还有掩盖不住的羡慕……


       人人噤声,连太后也不敢发话了,紫\禁\城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正沿着王曜的血脉暖遍他的全身,几乎要让他沉沉睡去。王曜与先生相伴将近两年,不知不觉就把对方当作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了。此时此刻,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背影,恍然醒悟过来——


       先生是他的国啊!


       太阳完完全全地沉了下去,最后一缕日光也从地平线上消失不见。王耀伫立在祖国的心脏处,头颅微昂,身姿笔挺,如同一株苍天的古树。他的头顶是璀璨星空,脚下踏着万里河山,面前是承载着五千年文明的皇城圣殿,身后是他誓死守护的华夏子民。



《破晓》第四章

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王曜多次试着问过先生为何给自己起了这名。先生只随意答道:“念着顺口,不会忘。”直到大年初一那天举国欢庆,先生心情大好,在书房多喝了几杯,醉意弥漫上来。王曜乘机又问,先生这才笑着拿手指着他说,看着你这张脸,除了“王耀”,哪还叫的出别的名字。王曜心里便晓得先生确实是和他同名了。虽说明白了这个,王曜还是称呼他为“先生”,和往常一样。

      熬过了起沙的三四月,北京迎来了炙热的夏天。紫\禁\城里的夏天尤其灼人,厚实的宫墙和铁门把热度都锁在里头,空气仿佛都是烫的。先生忍不住抱怨说,要是院里有一课能庇荫的树该多好。可惜,那棵桧柏今年仍旧没有半点出新芽的意思。王曜趁机把他和姥爷是怎么在家门前的银杏树下乘凉啃瓜的,添油加醋地全讲给先生听。先生听着艳羡不过,心里直骂这孩子学坏了。


      讲学的事情还在循序渐进地进行着。除了往常的唐诗汉文,先生偶尔也讲些洋人的“奇\技\淫\巧”,空闲时就讲讲历史,很少和他谈起时务,更是从未考过他策论。王曜心里巴不得如此。先生讲历史时还带着浅浅的笑,一提起国事就频蹙眉头,唉声叹气。王曜不像王公大臣们那般伶牙俐齿。先生一叹气,他只好陪着叹气,先生一皱眉,他也就跟着皱眉,心里那股难受劲就更别提了。两三次下来,先生似乎注意到他的不自在,从此再没提过时务方面的事情。


      他喜欢听先生讲历史,并不完全是因为历史有趣。原先,他听过一些评书演义,也都是相当有趣的。可姥爷告诉他,那都是后人撰写的,真假参半,惹得他一直心痒痒地好奇历史到底是个啥样。这回,竟给他遇上一本活着的史书,恨不得天天缠着先生听故事。王曜不只会听,也问先生,刘\备真长成民间所说的那样?隋\炀\帝真有传说中的荒淫无道?杨\继\业真生了七个儿子?出乎他的意料的是,先生并不是什么都答得上来,经常含含糊糊地讲上两句,又摇着头说时间太久,自己记不清了。


      “你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我应该通晓古今,其实我也会忘记。而且经历的越多,忘记的也越多。”先生这么跟他说。


      王耀遇到过太多曾让他以为会记一辈子的人。可无论他怎么反复地在纸上描摹他们的模样,擦拭他们的遗物,叨念他们说过的话,几百年过后,那些人的脸便从他记忆中消失,名字也变得模模糊糊。有时,他在屋里整理故人的遗物,还得由史官提醒他——那柄剑是卫\青将军的,那块砚是李\太\白赠送的,那枚扳指是高宗皇帝留下的……


      所以,当王曜问他,是不是他死后先生也会忘记。王耀诚实地回他:”是的,你死后几十年里,我就会把你的名字和模样都忘得干干净净。”他不想做实现不了的承诺。让他意外地是,王曜的眼里只闪过了瞬间的失落,随即又恢复到之前兴致勃勃的样子,偷偷问他:“那么先生有没有和哪位宫女私定过终生?”


      王耀忍不住笑了起来,竟关心起这种问题,果然还是个孩子,眼中不觉漾出几分柔情。


      这事还真是有的,大概是宋代时的事情。王耀知道有这么回事,是因为他去年翻《宋史》时抖出来一块旧帕子,里面包着一支发簪,质地上乘,做工精巧。帕上的字褪得厉害,只隐约看得出“一朝还尽千秋梦,伯岭槛外待春燕”两句。王耀素来不收姑娘家的东西,他猜应该是哪位出身高贵的女子送的,当时的自己多半是动了真情才会收下。可惜,即便是儿女私情也没能让王耀记住那位姑娘。他甚至弄不明白,这簪子夹在此处,是因为这确实是宋代发生的事,还是他当年随手夹的。


      连“睹物思人”的作用也没有了,那些器物就失了意义,只是一些古旧的摆设罢了。文人总说古物上承载着历史,在王耀听来不过是宣泄情怀用的矫情之词。东西自己没有记忆,身上也没写东西,哪里看得见历史呢。虽说王耀总抱怨他们摆在屋里碍事,却一直没舍得丢了,有时还羡慕起那些劳什子来。能像它们那样当个‘器’多好,何必要有人的感情?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遗忘的感觉终归是不好受的。他渐渐收敛了收藏友人遗物的嗜好,现有的那些被他收进匣子里。再后来,他干脆像个真正的“器”一样,不再以人的身份与其他人交心,只是偶尔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不自禁”……


      毓庆宫里不管哪天都是一样的风平浪静。王耀被软禁于此,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概无从得知。但这两个月来,一国之器的直觉告诉他,眼下这片土地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起先,那种感觉与咸丰三年[i]那时有几分相似,他只当是哪里又闹出农\民\起\义了,不多久就会被清兵压下去。谁知,这种感觉愈演愈烈,最近几天,竟变得比咸丰十年那时更加可怖[ii]。他怕中华又要遭一劫,急得坐立不安,只恨自己没本事飞出宫去。好在紫\禁\城里上上下下几千号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太后一条心的。

 
     这日夜里,王耀借口身子不适,早早地把学生打发回去,然后把曹公公唤进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后者点头会意,出门把院子里的太监宫女都叫到一处,领着他们鱼贯走出院子,留下一道虚掩着的铁门。半个时辰后,一个神色紧张、手捧官帽的老人,从门缝里探进头来张望。早早候在殿门口的王耀见状,赶紧走过去把他迎了进来,一面问候道:“荣大人近来身子可好?”

      谁知对方见了他,也不管什么请安寒暄之事,抓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地叹气,连话都说不出来。王耀心中自觉不妙,赶忙把他扶进屋里坐好,斟上茶水。那人喝下茶,略微镇定下来些,悄悄环顾了下周围,随即一五一十地把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一股脑全给王耀说了。

       那人说完,王耀已气得指尖发麻,眼前发黑,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拳头。

      “荒唐!五年前,我们打日本都落得个全军覆没。现在,同时向八个国家开战,根本就是去送死!你们这群人也是,怎么不去劝太后?你们明知道义\和\团就是一群闹事的乱民,还不如当年的太平军。他们说的什么‘刀枪不入’都是些唬人的把戏。我估摸着也就是那句“扶\清\灭\洋”的口号中了太后的意。这样一群人,哪能和洋枪洋炮对抗?太后糊涂也就罢了,你们这群读过书考过学的,怎么也跟着混账起来?”

       “我们怎么可能没劝过,三大总督全都上过折子。可是太后对洋人的恨之深,先生不是不知道,她还惦记着洋人烧她园子的事儿呢,我们哪里劝得住。再加上刚毅他们在又太后耳边煽风点火。主和的许\晨澄\、徐\用\仪冒死进谏,当场就被当作卖国贼问斩了。现在,朝廷上人人宁信‘拳民忠贞,神术可用’,哪还有人敢反对……”

       “哼……我早该料到,你们这些靠国家养着的,平日里说得好听,只要国难当头,一个个都变成缩头乌龟。荣中堂,亏我还以为你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这时候你怎么就拿不出戊戌年长跪的劲头来了?”

       那人苦笑道,“先生已享用了千年的寿命,还会永远活下去,自然说得这样轻巧。您体会不到这种伴君如伴虎的滋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太后也不敢对您怎么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不同,随时都得担心自己的脑袋。这么说来,先生还真是高估老臣了。老臣就是贪生怕死之人,啥都可以不要,唯有这条命不随便卖。”

       王耀心里气太后的愚昧,恼她手里比自己大百倍的权力,此刻却已无话可说。他知道拳民愚忠,若没有一个更加愚忠的朝\廷,也落不到今天这般田地。可笑自己还以为,这些上过学的人好歹比寻常百姓要聪明些。

       他自己呢,作为一国之器,朝中唯一一个不怕太后的人,国难当头之时,他竟缩回宫里当老师去了。别说兵器了,连奏帖都不曾拿过,终日只知道躲在过去里写写画画,他哪有资格去指责那些王公大臣们呐。

      “事到如今,宣战的诏令也收不回来。我看,中华这一劫,怕是难逃了……”王耀与老人相顾无言,只得轻叹一身,抬起眼来望向窗外。太阳此时已经完全下山,一眉弯月挂上窗前的枯枝。单薄的月光透过云层若有若无地照在这片大地上。

       长夜漫漫,黎明尚早。不知中华要几时才能迎来破晓之时?


                                                                                                               

[i] 此处指1851-1874年的太平天国运动

[ii] 此处指1860年,英法联军侵占天津、北京,并火烧颐和园一事


《破晓》第三章

第三章


       堂堂一国之器,要教一个凡夫俗子识字,还是在历代皇太子的寝宫里教。曹公公得知此事时,气得七窍生烟,动不动就嚷着要将这“大逆不道”之事禀报给太后,让王曜着实担了一阵惊。先生却告诉他,曹公公只是嘴上抗议,并不会真的这么做。果然,一个月过去,也不见有诏令传来取缔这件事。曹公公依旧整日骂骂咧咧地抱怨这事,但大家都不理他,有时还会被先生拿来取笑。

       每日清晨,王曜都得由曹公公领着进毓庆宫,给先生请过安,方能入座。上午,先生会教他识字、写书法,下午给他讲些四书五经,偶尔也谈谈史政。王曜正值求知若渴的年纪,又不似八九岁的孩童那样喜欢顽笑,任何东西都学得极快,虽然没有王爷阿哥机灵,倒也是个省事的学生。有时,先生会命他一遍遍地大声诵读诗词和文章,一念就是十几二十遍,自己则靠在椅背上阖起眼睛听。他也不在意学生念的是什么,只是喜欢听那脆生生的读书声罢了。


       要是再多来几个学生就好了,他时常这么想。

       只有先生自个明白,作为国之器,常人的攻击伤不到他分毫。他上过战场,走过疫区,被乱臣贼子用各种方法暗杀过,结果皆安然无恙,哪会怕什么刺客。朝廷却喜欢把他当成大殿里供奉着的玉菩萨,一丝头发都掉不得,皆以为只要他安全,国家就相安无事,如今还找了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来做替身,简直病急乱投医。虽说暗地里把这群人耻笑了一番,他终究没捅破这件事。甲午年之后,太后就以“保护国器的安全”为由,把他软禁起来。后来戊戌变法失败,他赌气说只认光\绪一个皇帝,拒不听从太后的懿旨,气得她老人家一声令下,不准他再参理朝政,更不得与朝中大臣来往,不时地派人监视。这无疑令他忍无可忍,又反抗不得,没多久就死命想接触宫外的事物了,哪怕是个懵懂的小毛孩儿也好。

       几个月过去,先生见王曜已学会了大部分常用字,便带他去自己的书房挑了些书,多是演义怪谈类的小说。没想到这些闲书正合一个十四岁学生的胃口。王曜就跟着了魔似的,没日没夜地捧着它们读,不知不觉竟落下了近视的毛病。先生只得托人捎来一副眼镜,王曜却嫌鼻梁上有洋玩意儿架着难受,总是不愿戴,殊不知他戴上后反倒更像先生了。
 

       这样教了一年下来,两人的关系变得像普通的师生。先生吩咐他以后见了自己不要跪安,只需作揖,下课之后可随时去毓庆宫找他请教,王曜欣然遵从。他偶尔也会想起先生说过的那番关于“国之器”的话,然而他并不很懂。对他来说,先生与普通人无甚差别,只不过活得比常人久了些。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年寒冬。这日下午,京城下了一场大雪,皇檐上积了厚绒绒的一层。白雪镶红墙,宫城凛严光,煞是好看。宫女们扫地时的“沙沙”声不时在静谧的宫里回荡,倒也徒添一份趣味。先生推说天气寒冷,破天荒地一早结束了课程,叫他自个回去看书。王曜回到屋里,刚坐下来温了一阵子功课,只觉得寒自足底起,袭遍全身,不一会儿连手指都动不了。他猜测是炉炕下的烟道堵上了,便起身去找平日里候着的宫女太监们,却发现他们都不见了人影,连扫地的声音也听不到了。王曜只得回屋待了一会儿,觉得实在冷得受不了,犹豫再三,这才踩着雪悄悄去毓庆宫前找曹公公。


       院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先生,另一个并不是曹公公,而是王曜从未见过的一位拄着杖的老人。那人身披厚厚的棉大衣,似乎在与先生交谈着什么。王曜隐约听见“广州湾租界”、“印度支那联邦”[i]等字眼,料想他们在谈论国事,这时去打扰实在不敬,便轻轻挪动脚准备离开。

        “……老臣年事已高,身子骨也不如从前了。这次被太后派去看管两广,离京遥远,下次北上又不知何时。我不惜抗旨也要过来,不为别的,只是怕我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王耀你喽——”

       此话一出,立马把王曜吓呆在原地,怎么也走不动了。他清楚地听到了“王耀”二字,难不成是在叫他?可他从未见过这老先生,他怎会知道自己?

       “——中堂大人何苦又说这些晦气话。我看大人身子硬朗,声如洪钟,还能再为大清效力上五十年。”

       “我又何尝不想,就怕这大清大厦将倾,虽还未亡,也是在亡的边缘了……”

       先生脸上的笑容隐去了,“大人这话我可不爱听了。你这么说,不就等于是在咒我死吗?”

       “做臣子的哪个不希望大清江山永固。今日难得见你一面,我就不说那些漂亮话了。这些年,我托太后的福得以周游列国。走访下来,也算是看了个明白。当今天下已不是先生的天下了。先生当了千年的霸主,要接受如今这世道,怕是有些困难。说句不中听的,大清落到今天这般四分五裂的局面,表面上是外患所致,究其实,是国家自己腐败无能。否则,洋人再怎么样也奈何不了咱们。你终日恨那些洋鬼子,倒不如先反省反省自己罢。”

       先生冷笑道,“中堂大人这番话还真是字字珠玑。不过,我虽是一国之器,实际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偶像罢了,眼看不见,耳听不到,能使唤的只有些奴才,已经比那些终日唱曲观花的妃子更不如了。刚才的那番话,讲给我听又作甚,只管去讲给你那位太后听罢!”

       老人的面色变得铁青,反驳的话到了嘴边,竟一时凝噎,又给咽了回去,只剩下“也罢,也罢……”一道泪滚落下来,爬过左面上的疤,流进他花白的胡须里。此刻,宫里万籁俱寂,只闻异国的华尔兹曲夹带着杂音,从宁寿宫那边摇摇晃晃地荡过来。

       真是“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ii]。大清既已是破屋一座,自己有这身官服又有何用,不过是破屋的一个裱糊匠罢了。

       再说躲在墙后的王曜听不懂这些,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方才老人叫的那声“王耀”上,那想必不是在叫他。虽说没人告诉过他先生的大名叫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姓是随先生来的,先生姓王这是板上钉钉儿的事儿。

       这么说,先生也叫“王耀”?

 

                                                                                              

[i] 此指1899年11与法国签订《中法互订广州湾租界条约》,将遂溪、吴川等地划为法国租界

[ii] 出自辛弃疾的《鹧鸪天·代人赋》


《破晓》(国设耀X人设耀)第二章

第二章:


       转眼,紫禁城已步入初冬,负责司炉的小太监们进进出出地往毓庆宫运送柴和炭。王曜在宫里待了些时日,慢慢适应起这里的生活。偌大个紫禁城,他的活动范围却小得可怜。先说毓庆宫,那是小皇帝们读书的地方,也是先生的寝房,他自然不得随意出入。至于院子外面,王曜早试过院前和东西两边的铁门,全都被上了锁。他又不敢到处走动,生怕遇上先生,只能在房前的一隅里瞎晃悠。

      他刚到的第二天,立马就有曹公公来教宫里的规矩。老人家虽然上了年纪,教训起人来却毫不手软。王曜平时在家散漫惯了,光是学那套打躬作揖的礼就已半死。宫女和小太监虽对他冷淡,好歹还算恭敬,多半是把他当作另一个先生了。而曹公公跟随先生多年,一眼就看得出两人的千差万别。一旦做错什么,王曜便少不了要挨一顿骂,偶尔也挨打。时间一久,不免萌生出回家的念头。一想,曹公公是绝不许他外出的,再一想,家里也早没人在等他了。

      这日下午,冬阳正暖,王曜送走公公,自己乐得轻松,见四下没人,调皮劲上来了,便学着曹公公足迈方步,摇头晃脑,嘴里念叨起满人请安时说的话,时不时模仿公公的腔调,捏着嗓子来一句,“这个念得不对,重念——”恨不得脑后也有簇翎子能让他摇一摇。这么三步两步,不知不觉就跑到毓庆宫这边来。

       再说王曜几日不见先生,渐渐忘了第一次见他时的光景。想想对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又不是老虎野兽,胆子也越发大了。他轻手轻脚绕过毓庆宫,猫着腰躲在暗处,悄悄往院子里瞧。

       先生就坐在那儿,披着长大衣,手里捧着书,脸上多架了一副眼镜,正就着日落前的余晖翻阅。一阵微风吹来,先生拂过额前的发丝,顺手翻动了一纸书页。眼前的景象像一幅画,王曜瞅着出了神,干脆又把脑袋探出一点,细细打量起先生的脸。奇怪,这样温润柔和的一张脸,为何那日会给他如此深刻的恐惧感?

      “在那里躲着干嘛,出来。”画中人开口命令道——果然还是那个教人害怕的语气。

       王曜吓得脖子一缩,赶忙走过去请安,然后在离先生一尺远的石凳上坐好,扽了扽衣裳,把手藏进袖子里。

       “‘王曜给先生请安了’,你来了这么些天,曹公公就教了你这个?”

       “是……是……”王曜感觉对方正盯着自己,不觉脸涨得通红,只管一个劲地点头,也不敢直视先生的眼睛,只得盯着他背后的一棵古树使劲瞧。

       那是毓庆宫院子里仅有的一棵树[i]。长长的根须盘踞在地上,树干挺拔粗壮,枝条纵横交错,颇为张狂地伸出城墙,直指天心,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如凌云高楼一般。这么巨大的树,浑身上下却不见半片叶子,光秃秃得这样干脆。

       “这是棵桧柏,从紫禁城建起来那天就立在这儿了。”先生注意到他的视线,用手掌抚上树干,“本该是四季常青的树,不知哪年开始就不再长新叶,老叶也掉了个干净。找人打听,说是染了虫病,已经是死木了。曹公公看着晦气,想挖了换新的来。谁知它的根须已深入地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楞没能挖走。我劝公公说,它是太依恋紫禁城的土地,舍不得,就这么留下了,想它哪天枯木逢春,定能再度遮天蔽日。”

       王曜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回。先生虽然第一眼让人可怕,但是交流起来确实和常人无异,他便壮着胆子问道,“敢问先生是这宫里的哪个阿哥吗?”

       先生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儿一样。王曜当是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低下头去,一面又忍不住偷偷瞄他的脸,先生笑起来可真比他板着脸的样子好看得多了——

       “当然不是。其实,我根本不能算人。”

       先生告诉王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几千年前,他开始被人唤作“国之器”。他虽有着人形,实则更像一个器物,不会老,也不会死。不过,他也不是从一出生就是这样的。他原本是个普通人,不知是天上的哪路神明选中了他。从某日起,他发现周围的人一个个衰老死去,只有他一直保持着十多岁少年的模样。至于为何不是四十岁,八十岁,他自己也不清楚。其实,他倒更希望自己是个庞眉皓发的老者。

       再往后,存活了数百年的他被看作神州大地上一个不朽的神话。帝王们把他供奉在宫里,顶礼膜拜。也不知何时开始,他发现能感觉到君王的崩殂、边塞的叛乱、乃至各方的旱涝饥馑。他的每一个病症都伴随着一次灾难。从那以后,他就被物化成了“国器”。群臣见他如见天子,历朝帝王以得到他为符应,谋权夺位之人为他大打出手。现在,也正是因为时局紧张,而器的安危又与一国的命脉相连,这才把王曜弄进宫来做了他的替身。[ii]

       这厢边,王曜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情,怎有人会存活数千年之久仍保持少年模样?还说自己是什么“一国之器”?可既然是先生说的话,他又不敢有所怀疑。


       先生见他为难,干脆俯身捡起一小块碎石,往左手上重重一划,立刻留下一道触目的伤口。未等王曜惊叫出声,先生又用右手指尖轻轻拭去血珠。所过之处,伤口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手掌又变得光滑平整。

       这下王曜彻底信了,先生既不是凡夫俗子,想必是神仙下凡了。他吓得又要跪下叩头,先生赶忙扶住他,叫他坐好。


       “那……这么说,先生就是‘国’?”


       “不能算是。‘国家’一词包罗万象,上至江山社稷,下至黎民苍生,哪是我能随随便便代表的?”


       “那是……活得很久的人?”


       “方才不是跟你说过了,我不能算人。”


       王曜一时没了主意。他扰扰脑袋,欲言又止,一脸困惑地看着先生。

       先生见他呆呆傻傻的,暗自觉得好笑。不知怎的,心口竟又有些隐隐作痛。想来自己在宫里捂了太久,只当所有人都应像乌衣子弟那样,年纪轻轻就出口成章,渐渐忘了老百姓是啥样的了。眼下要求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懂这些,究竟还是太强人所难了罢……

       他寻思了一会儿,对王曜说道,“你随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罢,也不等他答应,拉着就往毓庆宫去了。

       毓庆宫里面像个小迷宫,门后有门,屋中有屋。两人在迷宫里拐了一阵,来到一处敞亮的房间,比第一次见面时的那间要大,却显得更拥挤、更混乱些。屋内的几个架子上摆满了书卷,空隙处被见缝插针地塞满各种杂物,活像个喜鹊窝。王曜瞥见一个旧葫芦、一截白玉翎管、一把断了弦的弓,甚至还有一支洋火枪。不见光的角落里叠放着几个木箱和一摞旧报纸,上面积了层灰。一张八仙桌横在中间,几本摊开的书随意地散落在台面上。王曜反倒觉得这儿挤得令人安心。
 
       先生利落地把桌上的书推到一边,随后入座、铺卷、提笔、蘸墨、落纸如飞一气呵成,纸上便留下“王曜”二字。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点一顿都恰到好处,王曜心里暗暗叫绝。只可惜他不识字。

       “这两个字,你认不认得?”
 
      “回先生,不曾读过书,只记得前面那个是‘大王’的‘王’字。”王曜老实地答道。他识过的字不过百来个。那些用不上的,前一天认完,后一天就忘了,这“曜”字更是前所未见。他不出意外地看到先生蹙起的眉,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该求曹公公先教他认字。

       “这是你的名字——‘王曜’。‘王’字是我赐给你的姓,意思你也该明白,就不多说了。这‘曜’字嘛,大多指太阳发出的光亮。古人云:‘日出有曜’[i]。你走出毓庆宫后,往西面去,那里有扇门直通斋宫,名曰‘阳曜门’,里面的‘曜’就是这个字了。”
 
      先生一番文绉绉的话听得王曜晕头转向,嘴里答应着,注意力已被一旁的几本书抓了去。它们与王曜见过的书都不一样,花花绿绿的封面上排着一些细小的符号,互相绕在一起。王曜虽看不懂,也能猜到这些符号不是汉字。
 
      “那些是洋文书。”先生立刻解除了他心中的疑惑。
 
      “先生难道还懂洋文?”
 
      “听你这稀奇口气,真当我这几千年是白活了?区区洋文而已,几百年前我就会说好几种了。”
 
      先生见他一脸羡慕,忽然来了劲,“早先时候,我常随使节四处走动访问西域各国,一去就是几个月。数百年过去,使节换了一波又一波,唯有我不老不死,也不曾刻意去学,不知不觉就会了好几国语言。大清这几代皇帝见使者时说的几句洋文也是我教的。”
 
      “其实除了‘国器’,我也被人尊称为‘万代帝师’。这个称呼虽然夸张,但历朝皇帝都喜欢向我讨教这点确实不假。就说和洋人打交道的本事,我可以算是天下第一人。东汉时,西方强极一时的大秦派一国之器来访洛阳。我邀他一起饮酒谈天。上至天上飞的鸟、地上走的兽、水里游的鱼,下至仗怎么打、饭怎么蒸、花草怎么养,我都能侃得天花乱坠,竟把他唬得一楞一愣的。不夸张地说,有此经历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唯吾一人尔……”先生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正在向后辈炫耀自己的战绩。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洋文虽第一眼看着新奇,细究起来,实在比不得咱们汉语。要是晓岚还活着,光是围绕你的那个‘曜’字,他都恨不得当堂写出十篇文章来。我活了几千年也未能参透汉语的精妙之处,也怪不得本田菊他——”
 
      先生戛然而止,像戳到了伤心之处一般,扭过头去不再作声。王曜见他这样,心里大致觉察了几分,忙想转移话题,又怕自己说错话惹先生不高兴,嘴巴开了又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反倒是先生先他一步打破了沉默。
 
       “王曜,从今日起就由我来教你识字,你别再跟着曹公公了。”
 
       这可怎么使得?先生既是“一国之器”,又是“万代帝师”,让他来做自己的老师,自己岂不是和皇帝一样了?王曜光是想想就觉得脖子一凉,赶紧摆手拒绝,叨唠些“万万不可”之类的话。
 
       “又不是要你的命,你慌甚么。可巧我这些日子闲得很,正想找些事来做。有人愿意教,难不成你还不想学了? 再说,你字不识,历史不通,国事也不懂,跟你说什么都只会应‘是,是’,旁人一看就知不是我,怎么做我的替身?”
 
       “先生所言极是……”王曜不自觉地又把头一低。
 
      “哟,瞧瞧你那副样子,怎么像宫里的奴才,哪里有一国之器的气势!依我看,这识字的事还是先放着罢,先把你整日低着头的坏毛病改了才好。”先生笑骂道。王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跟着笑出声,一时把什么“国之器”,什么“万代帝师”的都忘到脑后了。
 
     先生分明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自己怎么会感到害怕呢?


                                                                                                        

[i] 相传故宫少树,一是为了防刺客和火灾,二是和皇宫的威严气势不符,只有御花园和各寝宫种了几株。

[ii] 此段设定借鉴了《国之器》上册中耀相关的《龙吟》篇

[iii]出自《诗经·桧风·羔裘》

《破晓》(国设耀X人设耀)

食用说明:

1、此文为阅读APH同人《国之器·龙吟》后产生的脑洞。特别感谢原作者莱特太太。

2、历史相关参考了《走向共和》、《紫禁城的黄昏》、《我的前半生》,《清宫二年记》、含少量野史,对个别历史人物洗白严重,考据洁癖党注意避雷。

3、全文3w3,一共十章,时间跨度为1898-1912。清末敏感期注意。


                                                                                                            

第一章: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等小乙回过神来,这个家就只剩他一人了。姥爷是三天前下的葬,办丧事的老头又从他仅存的那点钱财里抠走一锭银子。
 
       和病死的母亲不一样,姥爷的死是一眨眼的事儿。那天,姥爷和平日里一样在胡同口卖鞋,却被辆路过的马车碾了过去。小乙当时正待在屋里纳着鞋底,等赶去时,姥爷已经断了气,马车也跑得不见了踪影。
 
       现在,他还没来得及从这场变故中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被两个陌生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领往紫\禁\城去了。
 
       半个时辰前,小乙正蹲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发呆,见一高一矮两个穿着蓝色布衣、头戴官帽的成年男人远远地穿过胡同,朝他走过来。他虽年纪尚小,也知道这衣服的来头不简单,心理暗觉不妙。那两个人叫住他,简单地问过名字和年龄,就说要带他去宫里“见个重要的人”。小乙慌慌张张地说着“你们认错人了”,一边转身要跑,却被高个子的一把捞了起来。他想挣脱,发现自己被一双大手牢牢钳住了。对方俯下身,在他耳边警告了两句。他这辈子哪经历过这样的事,吓得没再动弹,任由他俩把自己塞进一辆马车。
 
       一路上,小乙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宫里哪是他这样的人可以随便去的地方。可凭他怎么搜肠刮肚,都憋不出半条被宫里盯上的理由。他家不过是这北京城里万千户人家里的一户,从小没见过爹,五岁时死了娘,全靠姥爷拉扯大。姥爷是开鞋铺的,平时只跟领居们唠家常,或是同小乙一起坐在家门口磕瓜子,偶尔拿出书来教小乙识几个字,一辈子过得本本分分,怎么看也不像会得罪宫里的人啊。
 
       坐在小乙对面的人好像在时不时地在盯着他看。当小乙怯生生地看向他时,他又把眼睛一翻,好像根本不屑于瞧他一眼。
 
       马车轻轻一颠,似乎上了什么桥。对面那人突然打开了话匣,絮絮叨叨地叮嘱他,一会进了宫该怎么走、跟着谁走、见了人该怎么跪、怎么拜、怎么称呼。
 
       “见了面,要叫他‘先生’,不要叫‘大人’。”
 
       “那这位先生名叫什么呢?”小乙大着胆子问。
 
       那人瞪了他一眼,并不作答。吓得小乙赶紧闭了嘴。他知道当朝皇帝的名字需要避讳,难道那位“先生”和皇帝一样尊贵不成?这么一想,他越发害怕得不得了,只求自己见完“先生”之后还能活着回家。
 
       车子又是一颠,小乙听到对面那人自顾自地嘀咕道,“也是神了,这娃子真和先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
 
       马车行驶至神武门停下了,小乙被那两个人拉下来,给他们夹在中间带了进去。老百姓最多远远望一望宫外的红城墙。今日好不容易踏进这皇城里,可惜小乙光惦记着自己肩上的脑袋,没功夫细看周围。那两人领着他走进一条阴暗的小道,疾步绕过乾清宫,跨过东门,片刻后来到了一座大殿。门前立着个穿紫色丝绸公服的人,胸前绣着只莺,气定神闲,看上去有把年纪了,想必是那两人之前跟他说过的曹公公。
 
      小乙讪讪地朝他行了礼,对方眯起细小的眼睛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他一番,一言不发,转身走进殿里通报,然后出来挥手示意。小乙见状,赶忙跟着他的大步子走上台阶,跨过门槛,到里屋见那位“先生”去。
 
      屋里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但只是匆匆一瞥,就已把小乙吓得骨软筋酥,魂也丢了三分,之前太监们交代给他的规矩全忘干净了,也不管到底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手忙脚乱地就跪倒下来,嘴里胡念一通,然后垂下头不敢再看。
 
      小乙看见一张苍白的脸浮在一片黑压压中。这位被称作“先生”的人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长得确实和他一模一样,可小乙竟觉得世间不该有这样一张脸。“先生”窝在一张漆黑色桌子后头,身上深青色的丝绸马褂更显得他皮肤极白,好像皮下没有一丝血在流动。小乙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抓在手里,捏弯了他的背脊,摁住了他的头颅,叫他喘不上气来。
 
      “你叫什么名字?”先生声音冰冷,不带一点波澜。小乙撑在身子两旁的手控制不住地直打颤,大颗汗珠从他脑门上滑落。
 
      “回先生,草民名叫臧乙。”
 
      “听着别扭,以后你就随我姓王,改名王曜。”
 
      小乙心里一惊,仿佛座上人刚给自己赐了死。
 
      “是……是……多谢先生赐名。”
 
      “王曜,你就住在这毓庆宫后头的西耳房,一会儿让曹公公带你过去。至于要做些什么,他也会吩咐你的,你有甚么事尽管去问他罢。”
 
      “是,先生……”
 
      对方不再说话,面前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在摆弄什么东西。小乙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再看一眼这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那人却抬手一挥,身边的公公会意,立马上前领着小乙退下,后者长吁一口气,逃一般地爬起来走出了大殿。

       他只希望自己跨出这道门后看到的是家里熟悉的小矮房,斑驳的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台阶上,姥爷如平日里那样坐在那儿抽烟。方才的那些只是自己做的一个可笑的梦。
 
       曹公公居高临下的吩咐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太监特有的腔调,一下把他揪了回来——

       “你可听清楚了,先生对大清国极为重要,容不得一点闪失。这几年有洋人作乱,各方反贼虎视眈眈,宫里怕有人要加害先生,所以特意找你来保护先生。以后你就是先生的替身,要做到言行举止都和他一模一样,得让外人瞧不出破绽来,明白吗,王曜?”
 
       小乙怔怔地望了望四周,光秃秃的院子里一棵树也没有。眼前的景象陌生得叫他绝望。以后没有人会叫他小乙了,他寻思着,心里有些惆怅,接着又回过神来,会这么叫他的人早在三天前就没有了呀。
 
      “是,曹公公,王曜明白了……”
 
      曹公公见他一脸木然,只得摇摇头,甩着手扬长而去,把他一人扔在房门口。他踮起足尖想朝家的方向望一望,见四周宫墙层峦,檐瓦叠嶂,把人围在中间,只见着头顶上方的一小块天,眼睛一酸,眼泪不争气地吧嗒吧嗒落下来。
 
      忽然,一道尖锐的诏令划开紫禁城的上空,怪异得不似人声。
 
      “帝遇疾,皇太后复训政——”[i]
 
      瓦楞上的黑鸦“呀”一声,扑棱着翅膀越过城墙,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王曜呆立在一片死寂当中。 

 

                                                                                                    

[i] 此指戊戌变法失败后,慈禧重新摄政,并对外宣传光绪得病。文章里的诏令皆为表现形式服务,实际诏令并不能这么念。